七条线索 · 人生七年
阶级：七岁定终身？
立项的原命题。顶层大致应验：安德鲁和约翰从肯辛顿的预备小学走到剑桥、牛津和律师界；但同一间教室的查尔斯没考上牛津，去了杜伦。尼克和尼尔是两个方向上的最大例外。
- 安德鲁 · 21 岁：剑桥三一学院本科生（是三一学院，不是他七岁时说的三一堂）
- 约翰 · 21 岁：以奖学金学者身份在牛津基督堂学院读法律（1974 至 1977 年）
- 查尔斯 · 21 岁：没考上牛津，在杜伦大学读现代史（二等一，1978 年毕业）
- 尼克 · 21 岁：在牛津默顿学院读物理——这套片子的阶级预言在这一刻被打破。
- 尼尔 · 21 岁：没考上牛津；去了阿伯丁大学，一个学期就退学
时间：同一张脸，每七年一次
每七年回到同一张脸，衰老和死亡成了看得见的东西。琳恩是第一个去世的受访者，《63 Up》只能通过家人讲她；尼克在去世前三天录下了《70 Up》里的采访；约翰九岁丧父，到《56 Up》才在片中说出来。
- 琳恩 · 63 岁：身后追述。《63 Up》回顾了琳恩到 56 岁的人生，然后透露她在 2013 年 5 月因短暂的疾病去世——第一个去世的受访者。
- 尼克 · 70 岁：身后出镜：采访录于 2023 年，距他 2023 年 7 月 23 日去世只有三天（ITV 形容它「令人心碎而动容」）
- 约翰 · 14 岁：父亲在他 9 岁时去世——直到《56 Up》才在片中说出来；母亲靠工作供他继续读私立学校
- 托尼 · 70 岁：说放弃骑马是一生最大的遗憾；回忆有位前辈警告过他，很难把体重压在骑师的标准内
婚姻与家庭：转折点往往不是工作
对多数人来说，每一部片的转折不是工作，而是一段关系：苏西在 21 到 28 岁之间的判若两人，布鲁斯在《42 Up》开拍前不久的迟来婚礼，苏订了二十多年的婚、六十四岁才结。
- 苏西 · 21 岁：说自己对婚姻很悲观，不想要孩子
- 苏西 · 28 岁：22 岁嫁给了巴斯的律师鲁珀特·杜威
- 布鲁斯 · 42 岁：在《42 Up》开拍前不久娶了同为教师的彭妮；阿普特德打破七年一拍的节奏，专程去拍了婚礼
- 苏 · 70 岁：终于嫁给了格伦：他在果阿的海滩上求婚，在沙滩上写下「你愿意嫁给我吗？」；2020 年末她 64 岁时两人在德文郡结婚，父母都在场——结束了二十多年的订婚。
- 托尼 · 63 岁：和黛比结婚四十年仍在一起；外孙辈是生活的中心
心理健康与运气：出身预测不了的部分
尼尔的流浪与抑郁、彼得被小报围攻后的退出、尼克的癌症——这些都不是出身能预测的；到了《70 Up》，尼尔和彼得都在镜头前替和精神疾病共处的人说了话。
- 尼尔 · 28 岁：在苏格兰高地流浪，靠救济金过活；露宿在小棚屋里，有一次睡在推土机里
- 彼得 · 28 岁：右翼小报给他贴上「愤怒的年轻赤色分子」的标签；他收到仇恨信件，据一些说法还因此丢了教职
- 尼克 · 63 岁：开拍前不久被诊断出喉部有癌变肿块（有报道说是开拍前十天）
- 尼尔 · 70 岁：为精神疾病发声：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是「选择了古怪或不合群」
- 彼得 · 70 岁：在达勒姆大教堂里谈他一生断断续续经历的抑郁
教育与机会：开了或关了的门
文法学校、牛剑、六十年代的儿童之家、移民——一扇扇开了或关了的门。东区三个女孩里只有琳恩考进了文法学校；尼克从斯基普顿的文法学校走到牛津；保罗和西蒙从同一间儿童之家的宿舍出发，一个去了澳大利亚，一个留在伦敦。
- 琳恩 · 14 岁：三人里唯一考进文法学校的；在烹饪课上拍摄。
- 尼克 · 14 岁：在斯基普顿的厄米斯特德文法学校寄宿（1968 至 1975 年就读）
- 西蒙 · 7 岁：住在特威克纳姆的沙夫茨伯里儿童之家，和保罗一起在宿舍里拍摄
- 保罗 · 14 岁：《Seven Up!》之后约一年，父亲和继母带着他和弟弟移民澳大利亚，在墨尔本一带安家
- 西蒙 · 42 岁：冷冻厂关了；做叉车司机，转去希思罗机场做货运
被拍摄的伦理：他们反问镜头
参与者越来越多地反问镜头：杰基在《49 Up》里质问为什么婚姻和性的问题只问女人；托尼在《63 Up》里追问 21 岁时被判定「会进监狱」；约翰和查尔斯到《70 Up》才说出他们的拒绝——查尔斯说阿普特德「给每个人都派了角色」。
- 杰基 · 49 岁：在镜头前公开质问阿普特德：为什么婚姻和性的问题只问女人不问男人，为什么他的剪辑把她锁死在一种叙事里；阿普特德把这段对峙留在了片中。
- 托尼 · 63 岁：当面质问阿普特德：21 岁时怎么就判定他会进监狱；阿普特德承认自己错了
- 查尔斯 · 70 岁：解释他的反对：阿普特德「给每个人都派了角色，各人有各人要演的戏」；他在意的是「电视对人做了什么」
- 约翰 · 70 岁：在镜头前确认从《35 Up》起没有一次采访是阿普特德做的——那是他回归的条件
英国本身：一部社会史
这套片子常被当成一部英国社会史，它的大事都落在具体的人身上：彼得在 28 岁骂了撒切尔政府；琳恩的图书馆岗位被地方议会的削减盯上；2008 年金融危机打掉了托尼的西班牙计划，Uber 又重创了他的出租车生意；杰基在紧缩年代被重新评估为「适合工作」。
- 彼得 · 28 岁：称撒切尔政府是「我们有过的最无能、最冷漠的一群该死的混蛋」
- 琳恩 · 49 岁：得知儿童图书馆员的岗位可能因为地方议会削减开支而被撤销，深受打击；担心养不了家。
- 托尼 · 56 岁：2008 年金融危机把西班牙的房产和酒吧计划打掉了
- 托尼 · 63 岁：Uber 和网约车重创了他依靠了四十年的黑色出租车行当
- 杰基 · 56 岁：因为类风湿关节炎领了 14 年残疾补助；在联合政府的重新评估下，尽管手没法用、站不久，她还是被判定「适合工作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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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怎么说
它一开始是一部政治片。1964 年格拉纳达的《World in Action》想证明的是：英国的阶级制度在孩子七岁时就已经把一生写好。片头引的那句耶稣会格言——「把一个孩子交给我到七岁，我还你一个成年人」——就是这个论点。
罗杰·伊伯特把《28 Up》选进了他 1991 年为《视与听》提交的影史十佳，此后每一部他都写了评论；这套片子在美国的名声大半来自他。
阿普特德自己在后期承认了两件事：早期对三个东区女孩只问婚姻和孩子（六十三岁时他对杰基认了），以及他曾预设托尼「会进监狱」（六十三岁时他对托尼认了）。
它不是研究。十四个孩子是为电视挑的，十男四女，没有对照、没有随机；它的价值在于时间—— 没有任何研究拍过同一批人六十二年。越到后来，「阶级」这个原题越淡，「时间」成了真正的主题。
从这条线上能看到的
「七岁看老」半对半错。
对的一半是性格：七岁话多的杰基七十岁还在顶嘴，七岁拘谨的安德鲁一辈子拘谨，七岁想做传教士的布鲁斯真的去了孟加拉教书。错的一半是命运：尼尔从最亮的孩子掉到高地流浪又爬回来，苏西二十一岁拒绝一切、二十八岁安然做了母亲，彼得换了三次职业。性格延续，轨道可以换——中文的「三岁看大，七岁看老」也只对了前半句。
改变轨道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意志，是另一个人。
尼尔靠布鲁斯，保罗靠苏珊，西蒙靠维内塔，苏西靠鲁珀特，托尼靠黛比。十四条线里，几乎每一次向上的转折旁边都站着一个具体的人，而且不是给资源的人，是留下来的人。中文里「贵人」这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，只是这套片子把它拍得很实在：一张床、一段不散的婚姻、二十年不走开。
他们赶上了一个窗口。
农场男孩尼克进了牛津，儿童之家的保罗和西蒙都有了自己的家和孙辈，东区的苏没有学位做到了法学院行政主管。这些向上靠的是免费的文法学校、当时的助学金、战后福利国家的顺风——他们这一代是英国社会流动最好的一代，之后就收紧了。中国 1977 年恢复高考后的头二十年是类似的窗口，「寒门再难出贵子」说的是窗口之后的事。看这套片子要记住：他们的向上不是常态，是时机。
镜头本身改变了被拍的人。
布鲁斯因为片子认识了尼尔；格拉纳达出钱让保罗回英国见到疏远的母亲；彼得为了卖唱片回来；尼克的第一段婚姻因为观众的反应退出了片子；查尔斯为了逃离它去做了纪录片。真正的追踪研究会刻意不把结果告诉受访者，这套片子正相反—— 所以它是一份文献，不是一组数据。